导演李昌东说,《密阳》不是一部关于宗教的电影。但它绝对是与宿命有关的一部电影。“阳光中渗透着神的旨意。”这里的神,不是上帝,却是左右命运的某种隐秘的力量。影片开头Shin-ae的车在公路上抛锚,她打抢修电话,却说不清自己的方位,“我不知道我从什末地方开到这里,我也不知道我前面是什末地方。”她和儿子坐在路旁的水渠边等待,午后的阳光温暖平和,水面反射出母子相依为命的倒影。两个小时后的结尾,割腕后从精神科出院的Shin-ae坐在午间的小院子里剪头发,头发的碎屑被风卷向略显肮脏的小水洼,一切都在阳光的普照下,徐徐进行。
“Miryang,在中文里,它的意思是阳光的秘密。”在影片开头,女主角Shin-ae抱着儿子,坐在抢修工Jong-Chan的车里,讲起他们从首尔搬来这里的原因。因为这座小城,是她在车祸中死去的丈夫,从小长大的地方。汽车驶进小城,临街楼房底层铝合金门窗的小店铺,粗糙简陋的招牌,光秃黯淡的街景和零落的行人,典型城乡结合部的小城风貌。但它却有一个与现实毫无关联的诗意名字,密阳。
Shin-ae在陌生闭塞的小城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修理工Jong Chan对她的生活异常热心,但Shin-ae却对Jong-Chan的毫不掩饰的粗鄙不胜其烦。她试图和周围的人交流,但是却发现自己的不幸遭遇变作当地居民茶余饭后的谈资。噩运突降,儿子被绑架,然后被弃尸于河边一口深井。绑匪是儿子的老师,只因为她在家长会上一次虚荣的夸口。儿子火化当日,被婆婆斥为克夫克子的Shin-ae流不出泪。她蹲在地上,阳光拉出了一个怪异的投影,她责问自己,为什末在警察局看到凶手的时候她没有上去手刃仇人,而是怯懦的避开了凶手的注视。
这部电影讲述的,并不是一个女人在灾难面前如何顽强求生的故事。它讲述的仅仅是一个受到伤害的不幸女人如何从内到外走向毁灭的过程。Shin-ae对死去亲人的内疚和爱成为任何人也无法穿透的屏障。就像亲手用塑料纸将自己的头层层包裹起来,直到窒息。这时候,上帝出现了。她在恍惚中听从邻居药店基督徒女老板的介绍,去参加了当地一个受害人的祈祷仪式。所有人在圣歌中双目紧闭,表情扭曲,双手徒劳的伸向天空,企图需求神的庇护。Shin-ae瞬间大放悲声,已经装纳不下的愤怨与痛苦第一次‘借助’神的力量得到全然释放。
Shin-ae如获新生。她表达着对上帝的无限感激。“就像恋爱一样,他对我的爱像阳光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保护着我,庇佑着我。”她被这种充盈在心里的柔情托举起来,飘浮在半空中,她便由此看轻了自己的不幸和悲伤,也看轻了自身卑微的命运。Shin-ae决定在33岁生日以后到狱中探望凶手,并以神的名义宽恕他。探监当日,她采了路边的野花作为上帝的礼物带给他。
他说:“我们殊途同归。我在狱中开始信奉上帝。每日为你祈祷以获得灵魂的平静。你的到来是神旨意的灵显。我已经得到他的宽恕,还有你的。”
Shin-ae悬浮的身体狠狠的坠向地面。她声嘶力竭的质问教友,“上帝怎末能宽恕每个人,他怎末能在我之前就宽恕凶手?”她开始寻求报复,偷东西扰乱传教会场引诱药店女老板的丈夫,在野地里苟合时抬目向天,“看吧。”并暗示一直陪在她身边的Song Kang,要不要sex。Jong-Chan一反之前的谦卑讨好,狂怒的掀翻了桌子上的东西。但他所痛心的似乎是Shin-ae和女老板丈夫的不轨行径,而不是Shin-ae无可避免滑向深渊的灵魂。
Shin-ae坐在空旷的房间中吃苹果。一阵窒息之后,她的手腕上是几条深深的割痕。她冲出门,抬起鲜血淋漓的手臂,用最后一点气力向过路的行人求助。“帮帮我,求你们帮帮我。”周围的人惊异的停在离她几米的位置,不再靠近。
《密阳》片长2小时22分钟。看到影片结束字幕完全变为一种解脱。导演李昌东以拨丝抽茧般的精密和耐性还原了一段发生在韩国六七十年代的真实故事。不同的是,原型自杀身亡,而李昌东却选择让Shin-ae活下去。他拍摄这部电影的另外一个缘由是他也失去过一个孩子。而选择密阳则是因为“这里和其他地方没什末两样。尽管它有那末美的一个名字。”当他2003年担任韩国文化部部长时遭遇到的宗教团体游行抗议的经历被提及时,他强调这不是一部反宗教电影而是一部有关人性电影的同时,也提到在与个别宗教团体领袖交谈时一种无法交流无从穿透的“绝境感”。
全度妍的表演完全令人信服。她去河边认尸的一段,从在阳光下打着冷颤到在土坡上跌倒,已经不能用表演来定义。这种角色的深入也令人担心她在拍片时的精神状态。这种比死亡更残忍的经历要通过自己的身体诠释出来,不是光有演技就可以的,需要的是勇气和对悲剧所在的透彻理解。全度妍在看过剧本后,一开始拒演这个角色,是有道理的。男主角宋康昊的表演让人感觉有非职业演员的自然流畅,略微发福的身材,油光浮肿的脸,讪笑的表情和永远游离在Shin-ae精神世界以外的无能为力,他自己表示说他是在演悲剧当中的喜剧,而这种分寸被他拿捏得正好。据说他在《亲切的金子》和以前的角色都是凶狠暴戾型的,这次转型让太多的韩国观众看到惊喜,因为大家看到的就是那末一个有点猥琐无趣的中年男人的形象,既有普遍性又有唯一性。
对于影片最后一场戏的理解,西方影评人的理解和导演的初衷不尽相同。我确实相信东西方在情感层面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相互“移情(Empathie)”的。他认为Jong-Chan拿着镜子站在Shin-ae面前是一种彻头彻尾无力表现,他甚至不能给她一个拥抱和一个肩膀,只能在她躺在医院病床,背对着他假寐时凑到她的发际边一亲芳泽。可是李昌东认为Jong-Chan拿着镜子站在Shin-ae面前,观众可以同时看到前者实在的身体和后者仿若梦游般的脸孔。这形成一种比照,它在召唤Shin-ae回到好也罢,坏也罢,终归真实平凡的世界。我更为理解后一种解释。Jong-Chan和 Shin-ae从两个完全平行无法交汇的世界到最后以这种方式暗示出的一种妥协,倒成了悲剧之外的不知该是悲是喜的现实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