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r Window

后窗下的“Miss Lonelyhearts”

      家的后窗没有遮蔽视线的建筑和树木。也没有街，没有马路。和《后窗》里的视景有相似之处。与视线齐平的楼房都在两侧，或更远。大颗的树木也错落在十几米开外。总体来说，后窗的风景是由砖色的屋顶，近景的阁楼窗，树冠，和远景的楼群组成的。所以落日的时候看得到晚霞，雨天透过雨帘望得到雾霭弥漫的天际线，偶尔深夜坐在马桶上，还能看到驶向东面的飞机，机身下的灯闪来闪去。

    俯下身可望到几处花园。三个小的和两处大的。一个公共内庭，两边各一栋独立的房子。状况不很好了，只是右边的那栋因为两次房屋转手而得以频繁修葺。"寂寞芳心小姐"便是新房客的一员。三处小花园分属于联排住宅的三户人家，其实算不上花园，没有草皮，水泥沿着房根一直铺到我住的楼底，用绿色的栅栏隔了就算房主的私人用地。于是各家主人的生活状态就少不得落些细节在眼底。最左边住的是一对三十岁左右讲英语的年轻夫妇。花园便是花园，进门有一簇爬山虎，角落是一盆竹子，会更换的盆栽鲜花，一块深灰色塑料脚毯遮盖掉一些水泥灰。男主人前年有段时间，每个周日都做些简单的木工，打几个架子箱子垫在花盆下，拉出简单的层次关系。夏日里，他们会间歇着邀请朋友在小花园里吃晚饭，方寸之间，觥筹交错，浅吟低语。我猜这样的banquet大概是最令人心怡的。最近他们新添置了一块绿色苏格兰方格的餐桌布和一盆浅紫罗兰色的绣球。

至于中间的人家，人很少露面，只是定时把晾衣架搬出来晒衣。两个。满满的挂着。小娃倒是有几次在几平米的小院里蹬蹬车，踢踢球，好像还在蓝色充气浴盆里洗过一回露天浴。有异常喧闹的时候，门敞着，里面好像同时有三四个人在视频通话，讲的是听不懂的语言，于是讲话者很放心。气闷了还抱着电脑带着耳机出来放风，手里捏个半瘪的啤酒易拉罐。

最右边住的是一个三代的法国家庭。院子是半个杂物间，麻麻匝匝的不忍卒睹。白色的塑料桌椅常年摆在院中间，天气不算冷的话，他们的中餐就在院子里吃。所以听到刀叉响，我就忍不住感叹别人的午饭总能开的按时。餐桌上经常也有拌嘴甚至争吵的时候，好像一家人的humour都硬邦邦的。女主人花白的头发散着，最近索性剪到贴头皮的长度。男主人胸前的扣子永远只系倒数的那两颗。

照片里的Miss Lonelyhearts身后是最大的一处私人花园。房子当然也很大。是圣丹尼前市长的房产。房子二层东边的山墙被全部改成了玻璃幕，真替他们冬天的取暖质量担忧。去年来人锯掉了一颗树，想是遮了太多天光的缘故。花园自然风，草也自在茂盛。小铁门时常敞着，秋天时拿了信穿过走廊时望过去，有点小径之上落英缤纷的意思。与市长花园一墙之隔，是一个更大的内庭院。联排住宅挡着，所以能看到一个失修的花架。这个内庭有点特别，在我看来是个治疗室。入春后，一侧小楼里的精神病患者就会在上午出来进行“放声”治疗。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其中一个声音很熟悉了，听了三年，偶尔消失一阵子还会忍不住担心。他的“放声”让我想用“两岸猿声啼不住”的缭绕意境形容。掏心掏肺，海阔天空。所以哥们儿一喊，我就和泰国人说你的同伴在召唤你呢，来两句帕瓦罗蒂呗。好像还有一两次联欢会歌咏比赛之类的事件，掌声比歌声规则，而且嘹亮。总之我认为，放声治疗让周围邻居的精神也得到了某种形式的净化，因为这一切总是以声音方式到达。

你能听懂一种疾病吗？特别当这种疾病以一种生命能量释放的方式表现出来的时候。

眼前的树木楼群在静谧中纹丝未动，时空却被阵阵呼嚎推向insensé的horizons。

还有一种声音有同样劝退现实的能力，是风铃声。夏天最热的几天，回到家，打开后窗，站在厨房水池边接一杯水喝下去，听到身后叮叮的风铃声，隔着什末的不很响，周身却一下凉快了。

因为风铃只在有风吹过的时候才会响。

还有几个看不见的邻居。楼下养恶犬的先生和楼上抖灰尘的太太。大狗被交付治安警报的重任，因此闻到猫味也懂得吠一阵。楼上的邻居则喜欢在洗衣服之前，站在窗口把灰先抖掉。有时大床被单的角儿就直接垂到后窗前，哗啦哗啦，我着急忙慌的关窗。然后，我轻易的被这样的恶习传染，四下里没人的时候，我也会哆哆嗦嗦的抖两下。

奇怪自己为什末总有个在头上抖灰的邻居呢？大学时，上铺的小曾也喜欢睡觉前把衣服裤子抖上一气。小曾爱干净，至洁癖。手被洗成干燥脱水状。 

视线的最远点，是圣丹尼教堂的尖顶钟楼。整点响，每过一刻钟也响。时间被齐刷刷的分成格子状。 “个人的日子并非由哨子声校准，而是钟声。每个人都会固定在同一时刻醒来，同一时刻开始工作；中午十二点和下午五点的进餐；然后就寝，直到午夜有一个被称为“配偶觉醒”的时刻，也就是说，伴着修道院的钟声，夫妻各尽其责”。福柯在讲到17世纪巴拉圭的基督徒在南美建立的乌托小镇时的一段话。 

午饭的时候刚下了一阵雨，开着后窗， 我们吃的安静，有雨声的缘故。雨停了，窗前的围栏挂了一排水珠 。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鸟儿，在露出一线阳光的时候停止了啁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