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邮箱,如期收到了拜戈老师每次课后发给学生的讲义和参考。
这次有些特别,附件里面有篇文章是关于他七十年代在日本研究和工作的经历。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和他的学术内容无关,却与个人经历有关的文章。这原本是拜戈在2008年为一个关于文化地理学者现场工作(Travail du terrain, Field work) 研讨会准备的演讲稿,后因身体有恙未能出席,却在两天前社科院一场名为《如何深入了解日本主体性》的演讲中派了用场。
主体性作为哲学概念,有意区别与这两年法国执政右派所打的“国家身份(Identité nationale)”的政治牌。我看不光是法国有这个劲头,每个面临由经济,社会甚至文化问题引发危机的国家都跃跃欲试要通过塑造”国家身份“来确立国家主权。法国人是什末样儿的啊?于是有了是和不是,应该和不应该,可能与不可能。“用中国式的眼光看世界!”'(朱青生),于是有了中国泰然屹立于世界之林的独特姿态。锻造国家民族身份的政治任务,在社会文化领域也势必成为热门议题。前两年有个伊朗移民女作家,尚多笛芒( Chahdortt Djavann),她其中一本畅销书名为《怎样成为法国人?》(Comment peut-on être français?),题目看似无辜,其实直指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孟德斯鸠写就的著名信笺式小说,《怎样成为波斯人?》。孟德斯鸠在对18世纪法国国家主义空前高涨感到厌恶的同时,因波斯语是当时少数公认可与法语精妙程度相提并论的语言,于是虚构了两个来法旅行的波斯人的所见所闻,“怎样成为波斯人”是对“怎样成为法国人”的变位讽刺。法国作为老牌殖民国的历史后遗症在近年的社会融合度上显露无疑,其移民政策坚持走同化(assimilation)路线而非英国的纳入(intégration),说白了就是要想成为法国人,不光居住,工作,参与民事活动这末简单,还要认同其文化和意识形态并赋予实践。 Assimiler这个词原本的意思是生理上的吸收和消化,近似于食人,就是掉进法国国家身份的大肚子里,管你越南人还是突尼斯人,反骨都不会给你吐一根儿一并化掉。
巴黎当代艺术学院5年纪学生小雯告诉我,她有个法国同学去了好几次上海,在拜倒在东方之珠脚下之余,决定了他当年的艺术计划,《怎样成为中国人》。国内这方面的畅销书好像还是个空白,怎样成为成功人士和他们的太太还差不多。估计中国人还没自信到这个程度,还在全面追赶发达国家的亢奋当中。国家主义(le nationalisme)也是建立在对所谓落后历史屈辱和悲壮感的反弹上,西方列强亡我之心不死等等。40年代林语堂在美国写了本《吾国与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太精英太理想化,有悖于现实。80年代柏杨写了本《丑陋的中国人》,过于笼统,酱缸文化倒是个代表性的比喻。可是和经济社会结构剧烈调整的当代中国多少已经脱节。
所以怎样成为中国人,细想想也不是那末民粹的东西。所以我才会对拜戈讲座中的日本主体性感兴趣。日本从19世纪末明治维新,实现借西方模式实现日本现代化的同时,也在20世纪初经济危机后,由京都学派提出了著名的“超现代性”理论,言下之意是超越西方的现代主义,缔造真正日本思想上的现代主义。很象中国极左派学者甘阳提出的“通三统”。由于主体性的概念在东方哲学思想中的缺席,于是相对于西方的超越性和绝对存在的主体,比如上帝,比如古希腊文化的逻各思(logos),比如笛卡儿的思维之物,京都学派代表哲学家,西田几多郎,从道教的空和佛教的无中提取并设立了“绝对无”和其超越存在。但绝对无在政治现实中的化身是天皇,非其的肉身代表,而是类似民族灵魂向导的抽象概念,其实就是抽象出来的一个国家主体。可是学术概念迅速与政治扩张接轨,“绝对无”是日升帝国投射在这个岛屿并向四周延伸的阴影。日本的主体被理解成为日本的主权,国家主权高于主体,于是侵略变为拯救东亚的圣战,于是战争和杀戮只是用鲜血和生命来捍卫国家主权。然而最终,这个“绝对无”化作了原子弹在广岛爆炸激荡起的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我们总不明白为什末日本历任首相都要参拜靖国神社,实际上我认为他们祭拜的对象乃是所谓大和民族的魂,尽管丑恶也是这个灵魂的一部分(讽刺的是西田几多郎最初作品叫《善的研究》)。这多少和美国人民在奥巴马“Yes,we can!”竞选成功演讲开场白中潸然泪下,和中国人民为奥运会开幕式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欢呼雀跃可做类比。在这一刻,国家身份甚至国家主权的魅力不可抵挡。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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