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车厢,人不多,看到窗边的空位置就径直走过去,我在终点站下车,要耐心坐很久。
坐下才发现对面是个流浪汉。脸还干净,只是长着冻疮的手指僵着叉开,关节肿得厉害,手背皮肤的褶皱里全是黑泥。他穿了件黄色花呢的旧西服外套,肘关节的位置还打了皮补丁,掉了前几颗扣子的牛仔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领口下摆松懈到没有弹性的灰毛衣。灯芯绒的米色长裤。一双七成新的PUMA慢跑鞋。他应该很久没洗过澡,有类似排泄物的臭气从不知是从头发还是袖口里阵阵散出。他正在很慢的吃着长条包的曼妥斯薄荷糖。他把糖藏在掌心里,一块吃完了,便用拇指和食指挤出下一块放进嘴里。手指不灵活,他便俯下头用嘴去找。几只窝在西服胸口的口袋里的手卷烟便了露出来。薄荷糖味和臭气混杂着飘过来。坐在我身边的女人起身向车厢后端走去。
到Place de Clichy了,对面站台的长椅上侧躺着两个无头流浪汉,他们把整个头埋进上衣里。脚下横着几只捏扁了的廉价啤酒的易拉罐。
他没吃完所有的糖,只是攒了攒收进口袋里。随后吃力的挪动了一下身体,用手支着座椅,脚蹬着地抬起身向后看。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开始用手用力拉起衬衫和毛衣把头罩起来。半个身子躺到旁边的空座位,拽紧西服领子盖在脸上,腿蜷起来搭在椅子上。两张椅子的宽度显然不够,他的小半个头悬在过道上,脚来回的在车厢侧壁上寻找支点稳定身体。一会儿,他便不动象是睡着了。
我对着他的慢跑鞋发了一会儿呆。鞋面还算新,侧面已经磨出黑痕。鞋码比他的脚要大,鞋尖宽出的部分打着很重的褶。我又忍不住仔细看了一下他米色裤子的后襟,并没有确凿的遗留污渍。这时,他身后的一个黑人男子捂住鼻子噌得站起来,回头找臭味的来源。看到流浪汉,无奈的摇头伸手哐当把车窗上面的窄条通风窗拉开。过道另一侧的男人也斜过眼睛来,嘴里抱怨着,把围巾拉到鼻子以上,哐当拉开另一侧的通风窗。两个金发男人起身调换座位。折叠椅乒乒乓乓的收起。隧道里的凉风钻了进来。
我把脸扭向窗外。却突然在车窗的反射倒影里与他藏在西服下面的一双眼睛意外对视。他没睡。他在这一刻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醒。他清醒地知道身边发生的他似乎已经无动于衷的一切。一个人也许会丢掉尊重,但不可能真正丢失尊严。因为后者往往是来自自身的一种人性自觉。我们俩对视了几秒,他垂下眼。
车厢尽头有群年轻女孩在嬉笑,叽里呱啦。身体语言带着青春期的肥胖和笨拙生硬,声音尖厉夸张,笑起来咯咯咯咯,像一群春天出了树洞的松鼠。
流浪汉突然坐了起来,侧过身向后看。转过头,脸向我凑过来,笑着把手放在嘴边作出夹烟的样子。门牙掉得差不多了,口腔黑洞洞的,一颗侧牙突在最前面。浓重的臭气从张开的嘴里呼出来。我摇摇头。他踉跄着站起来,往上拽拽松垮的裤子。开始逐个的向乘客讨烟抽。他几次故意把身体俯下把脸凑上去问。一个黑人妇女身体后倾把脸别到一边,用手作出驱赶的手势。另外两个老太太则冷漠的视而不理。流浪汉的西装肩胛位置脱了线张了口,鲜亮的橘红色的尼龙内衬掉了出来。在车厢尾,他忽然癫狂起来,伸手向一个黑人壮汉挑衅,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壮汉站起来,张开拳作出恐吓姿态,他缩了缩头却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松鼠们吓坏了,噤住声。眼见流浪汉凑过来,费力扭着身从他的手臂下钻出来,刚好到站,她们打开门忙不迭逃出车厢。在站台上惊魂未定的咯咯咯咯。
还有一站到终点。壮汉重新坐下,不再理会流浪汉的诳语。他也好像没了气力,在松鼠们留下的三个位子处瘫软下来,陷进椅子里表情不明。空荡的车厢里只剩三四个人。我再次把脸扭向窗外,看到自己的脸部侧影。它皱着眉一副迷惑神情。
5 commentaires:
要注意安全啊!
深夜的13号线尽头,足以想像当时的境况了!
细腻……
喜欢你的文笔,犀利。
这篇让人倍感凄凉。。。
像电影的一个小片段
对,我还是要强调!安全!安全第一!当人在异乡的时候,学业,事业,都得在安全后面!!!不要有侥幸心理!千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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