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女人TiTi的餐馆只有二十几平米,厨房备餐就占了一半。夏天门口有个Terrasse, 但一个晚上的流水不算外卖统共加起来也只有十来个人。
餐馆的名字叫Ying Yang。阴阳。天啊。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去Agde的火车上。她带着棒球帽,披着染成酒红色的碎发,穿着一条几块布拼起来带蕾丝花边,正面开衩到大腿的吉普赛长裙,露出来两只膝盖侧面的皮肤已经松的很明显了。松糕凉鞋,脚指甲嵌在看不出颜色的老茧里。渔网状的背心,带脐环,后腰露两条车前草状的纹身。妆化得不新鲜,旧的没洗净新的盖上去,混浊暧昧。说不上漂亮,但毫无疑问非常醒目。
她的小餐馆需要找人帮忙。因为她自己主厨。除了泰国菜式还做做寿司春卷中国菜。她坐在门口的红色木椅上抬眼望着我俩,黄灰色的磁砖地板上掉着饭渣,吧台上方缀着油蒙了的纸灯笼,桌上的餐盘破了口。她扒拉出一块地方,放了一个洒过酒汁,有点皱皱巴巴的笔记本让我们写下联系方式。她说第二晚来试工。我找了个理由拒绝了。
一个半月以后的一个下午TiTi打电话给我要求晚上过去帮忙,在学校杳无音信,在家坐山吃空的情况下,我决定试试。这个晚上,我明白了这间小店得以维持的真正原因。TiTi对菜品是不计成本的尽心。几块钱的一道鲜虾沙拉,取了船形仿漆器的红色餐具,选形状漂亮大小均匀的生菜叶铺底,撒上事先拌好的由沙拉,紫甘蓝,卷心菜,黄瓜,胡萝卜,洋葱拌好的蔬菜沙拉,中间堆上两撮浸好的红白萝卜丝,四角分放切成三角形的番茄,将五只素煮虾分别沿脊线斩成两瓣,十条顺序排成一列,淋上两勺日式奶黄麻酱汁和一勺泰式红色辣酱汁,待食材被酱汁沁润出诱人光泽,沿船中轴线一侧撒上一线白芝麻,另一侧黑芝麻。船头小格里盛花生酱,鱼露酱油佐餐。TiTi比划着,“泰国菜就是有很多很多种颜色,还有很多很多蔬菜。”除去形色,TiTi做的泰菜吃到嘴里,各种味觉会在口内四下里炸开,此起彼伏声东击西,肉质的厚和蔬菜的薄,辣椒的辛烈在前,酱料的咸鲜在后,酸甜余味悠长。虽然菜单上的菜品都是家常小菜,可就是这些视味觉上的细节足见精神。其实菜如其人也说得通。TiTi做的菜却有与其外表并不相称的一种精致中的朴实大方。
TiTi今年47岁。她靠练保龄保持手臂和双肩线条,靠从早到晚的不停工作保持旺盛精力。她甚至还每天做两个高抬腿去踢吧台上的小灯笼。穿着侧面镂空到腰部的迷彩长裙和我说,“Je m’en fous.(我不在乎)”。她在法国漂了十年。不问从前。她拿出一张蒙彼利埃泰国餐馆的名片给我看,指着上面一个穿真丝旗袍,双手合十颔首露出迷人微笑的亚洲女人说那是她的朋友,现在嫁了一个很有钱的法国人。“而我”,她踢了踢脚下的煤气罐,指着面前一片狼藉的备餐台,“我已经停了,没了,我现在每个月像个男人一样。”“就是做了什末,我也不会有孩子了。”她用自嘲掩饰遗憾。周一刚去的时候,店里忙活着两个法国男人。我以为年纪大的那个是她的男朋友。另一个年纪稍轻的相貌英俊,正对着一锅云豆糯米肉忙活着。晚一点糯米浸了肉汁,豆子绵了,居然是添了红酒焖出的味道,得意的喂TiTi吃了一勺,但看的出TiTi的拘谨。十二点多,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不说话在一边帮忙擦杯子。TiTi抛去一个眼神,说,“这是我的男朋友,那两个人是我的朋友。”所有人都笑了。谁好像还开了句玩笑。TiTi男友的表情难看。他说有口音的法语。像是南美裔。和我一样大。
每晚收了工坐他俩的宝马回Beziers。法国高速公路是没有路灯的。远处小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他们话讲的不多,大家都很累。TiTi的法语糟糕,和男友也只是泛泛说些有的没有的。她会在经过Agde公寓时指给我看说那是她自己的家,然后在Beziers指给我他们的家。每次临下车时,她会从包里掏出工钱递给我说谢谢,然后看我打了公寓大门走进去,才会离开。她说这里晚上的坏人多,不安全。她很了解。回首说再见,一张模糊掉轮廓的脸隐在车窗内的暗影里,看不出是什末表情。
5 commentaires:
怎么看都像电影里的女人。
第一次听到你博客里的音乐,没有想到是周云蓬的。
我以前也偶尔听听,只是知道了他是一个盲人以后,我就不听了。
我不喜欢盲人唱的歌,不管它有多么好听。
亲爱的, 我换工作了. 不容易吧!
高兴。钦佩。感慨。共勉。
很喜欢这一篇,说不出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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