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ndi 31 mars 2008

午夜地铁


 

进了车厢,人不多,看到窗边的空位置就径直走过去,我在终点站下车,要耐心坐很久。

 

坐下才发现对面是个流浪汉。脸还干净,只是长着冻疮的手指僵着叉开,关节肿得厉害,手背皮肤的褶皱里全是黑泥。他穿了件黄色花呢的旧西服外套,肘关节的位置还打了皮补丁,掉了前几颗扣子的牛仔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领口下摆松懈到没有弹性的灰毛衣。灯芯绒的米色长裤。一双七成新的PUMA慢跑鞋。他应该很久没洗过澡,有类似排泄物的臭气从不知是从头发还是袖口里阵阵散出。他正在很慢的吃着长条包的曼妥斯薄荷糖。他把糖藏在掌心里,一块吃完了,便用拇指和食指挤出下一块放进嘴里。手指不灵活,他便俯下头用嘴去找。几只窝在西服胸口的口袋里的手卷烟便了露出来。薄荷糖味和臭气混杂着飘过来。坐在我身边的女人起身向车厢后端走去。

 

Place de Clichy了,对面站台的长椅上侧躺着两个无头流浪汉,他们把整个头埋进上衣里。脚下横着几只捏扁了的廉价啤酒的易拉罐。

 

他没吃完所有的糖,只是攒了攒收进口袋里。随后吃力的挪动了一下身体,用手支着座椅,脚蹬着地抬起身向后看。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开始用手用力拉起衬衫和毛衣把头罩起来。半个身子躺到旁边的空座位,拽紧西服领子盖在脸上,腿蜷起来搭在椅子上。两张椅子的宽度显然不够,他的小半个头悬在过道上,脚来回的在车厢侧壁上寻找支点稳定身体。一会儿,他便不动象是睡着了。

 

我对着他的慢跑鞋发了一会儿呆。鞋面还算新,侧面已经磨出黑痕。鞋码比他的脚要大,鞋尖宽出的部分打着很重的褶。我又忍不住仔细看了一下他米色裤子的后襟,并没有确凿的遗留污渍。这时,他身后的一个黑人男子捂住鼻子噌得站起来,回头找臭味的来源。看到流浪汉,无奈的摇头伸手哐当把车窗上面的窄条通风窗拉开。过道另一侧的男人也斜过眼睛来,嘴里抱怨着,把围巾拉到鼻子以上,哐当拉开另一侧的通风窗。两个金发男人起身调换座位。折叠椅乒乒乓乓的收起。隧道里的凉风钻了进来。

 

我把脸扭向窗外。却突然在车窗的反射倒影里与他藏在西服下面的一双眼睛意外对视。他没睡。他在这一刻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醒。他清醒地知道身边发生的他似乎已经无动于衷的一切。一个人也许会丢掉尊重,但不可能真正丢失尊严。因为后者往往是来自自身的一种人性自觉。我们俩对视了几秒,他垂下眼。

 

车厢尽头有群年轻女孩在嬉笑,叽里呱啦。身体语言带着青春期的肥胖和笨拙生硬,声音尖厉夸张,笑起来咯咯咯咯,像一群春天出了树洞的松鼠。

 

流浪汉突然坐了起来,侧过身向后看。转过头,脸向我凑过来,笑着把手放在嘴边作出夹烟的样子。门牙掉得差不多了,口腔黑洞洞的,一颗侧牙突在最前面。浓重的臭气从张开的嘴里呼出来。我摇摇头。他踉跄着站起来,往上拽拽松垮的裤子。开始逐个的向乘客讨烟抽。他几次故意把身体俯下把脸凑上去问。一个黑人妇女身体后倾把脸别到一边,用手作出驱赶的手势。另外两个老太太则冷漠的视而不理。流浪汉的西装肩胛位置脱了线张了口,鲜亮的橘红色的尼龙内衬掉了出来。在车厢尾,他忽然癫狂起来,伸手向一个黑人壮汉挑衅,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壮汉站起来,张开拳作出恐吓姿态,他缩了缩头却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松鼠们吓坏了,噤住声。眼见流浪汉凑过来,费力扭着身从他的手臂下钻出来,刚好到站,她们打开门忙不迭逃出车厢。在站台上惊魂未定的咯咯咯咯。

 

还有一站到终点。壮汉重新坐下,不再理会流浪汉的诳语。他也好像没了气力,在松鼠们留下的三个位子处瘫软下来,陷进椅子里表情不明。空荡的车厢里只剩三四个人。我再次把脸扭向窗外,看到自己的脸部侧影。它皱着眉一副迷惑神情。

mercredi 26 mars 2008

小鸟儿来巴黎

小鸟儿的欧洲之旅从巴黎开始。和她们出去玩儿的那一天巴黎凄风苦雨,冻得够呛。

这三个女人完全没有调时差的任何不适反应,倒是我被风吹得面唇皴裂,第二天还拉肚子。

她们明天飞罗马,我早说巴黎没帅男,意大利。。。靠谱。

传张小鸟儿美照吧。未做任何ps。几张合影都在她的相机里,手里只有一张宝丽来,已经贴床头了。

vendredi 14 mars 2008

三岔口

 

这末久没有文字的更新,实在是因为没时间,没心情,也没有任何值得放在这里与其他人分享的事情。

 

觉得时间不够用,否则就是自己做事的效率太低或者根本就缺乏合理有效的安排。潜意识里我总在故意拖延一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原因不明。比如毕业作品和论文,提纲定了两个星期但迟迟没开始落实。

 

离学期结束还有两个半月,事情多的不敢细想。还有两份零工占据我一周四个晚上的时间。但承担自己的生活是将一切进行下去的前提。

 

倒是抽空把四月底去阿姆斯特丹旅行的车票买了。生活多美好。

 

今天去看了个展览,乃是我所遇最诡异之观展经验。得说一下。是德国艺术家Gregor Schneider在红房子艺术中心的装置作品。在入口与展览工作人员的交谈和签署一份自愿独自观展协议,三十分钟排队的不耐等待,进去前还再次向工作人员确认没有心脏疾病或是幽闭恐惧症。太多的暗示。展览其实早就已经在心理层面上开始。

 

展览的名称是Doux Parfum,暗香。是由一个个独立的“房间”组成。事实上是形态体积质感完全不同的幽闭空间。观者需要走入并穿越一个空间抵达至此空间的出口也是下一个空间的入口。偶尔会有同样狭窄封闭的走廊。

 

所有空间都有非常明显的工业时代特征。只有一个空间是开阔明亮,四白落地的,但也是人工照明,自始至终不见天光。其他空间的尺度感都是狭小压抑的。或者通过空间六面的材质,比如水泥钢板塑胶岩棉,或者通过微弱的人造光和工业合成材料的“香味”(让我联想至有毒的苯),甚至通过抽风机的轰鸣,和门在身后趴哒撞死的沉重一响来控制调节观展者对空间的物质感觉和非物质想像。

 

最后一个房间是完全黑暗的。真的完全黑的那种黑。我不知道它是什末形状的。我只能用手去触摸墙壁,然后找到那扇出口的门。我的身体不由得完全屈服下来,我对黑暗的反应原来是这样。我低俯着身子,一只手摸着墙,另一只手徒劳的在无形的空间里寻找或是抵挡什末。我甚至还想了一下周云蓬,想黑暗的意味。我终于摸到一扇门,但是居然打不开!!!我晃着门想搞什末搞。肯定是退不回去的。最糟糕的是,我连退回去的方向都不知道。Dead Room。摸到软乎乎的一个什末类似岩棉质类的材料,我缩回手,停在黑暗里。

 

这时,五六米以外进来的那扇门开了。排队时在我后面的小伙儿晃了个影子进来。

 

“Il y a quelqu'un ici.”我怕吓着他,发声提醒他。

 

“You can speak English?”小伙儿的声音飘过来。

 

“Just a little.”我的两只手开始在空中划拉。这个人在哪儿呢?

 

“I can't find out the door, I found one, but I can't open it.”

 

他笑了,离我超不过一米。

 

“But you can try.”我强装镇定。耳朵竖起来。

 

十秒之后,小伙儿的剪影再次出现在黑暗里。

 

“The door is here!”

 

我甚至都回忆不起来这扇门离我有多远。和我发现的那道门是两个不同方向,如果我残存一点方向感的话。现在想想,挺为他遗憾的,没能像我一样在黑暗里体会一下独自绝望的滋味。话说回来,他是如何迅速发现那扇门的,简直是个谜。一个绝境一个悬念加上一个未解之谜,这完全就是生活本身嘛。